2015年因為治療菜花，在過程中同時得知自己確診HIV，或許當時剛好身邊也有朋友確診，抑或是自己對於HIV的了解已從社群網站上得到些微的知識，因此，聽到確診報告的當下，我內心並沒有天崩地裂的感覺。然而，在當時還沒出現愛滋科學新知 U=U 測不到就不會傳染（註1），社會上仍存在著許多愛滋汙名與歧視，感染這件事情對我來說，讓我在心中掛念的重要事情，就是能不能找到一位伴侶好好走下去，擔心著HIV會變成一個未來感情關係的阻礙。 

輾轉難眠的夜裡，我滑著手機交友軟體，看見一個交友自介，好奇心驅使下加入他的FB帳號，鼓起勇氣敲了臉書訊息給他：「Hi，請問交友軟體上的資料都是被盜用的嗎？」

對方迅速回覆：「有些是真的，有些非本人的。」

我繼續詢問：「因為我看到HIV+，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，但覺得你的軟體自介，敢寫HIV及BBhi（註2），讓我覺得你很勇敢，希望你別介意。」

小心地注意每個用詞，深怕不小心惹怒對方，沒想到對方說道：「呵呵，不會介意，我說實話……上面寫的都是真的。」

看到訊息的我彷彿找到與我一樣身分的人，興奮地拿著手機輸入著：「我喜歡你的誠實，以及正面看待HIV的態度。」

對方接著問我：「想問你為什麼看到positive會想要認識呢？」（註3）

我也鼓起勇氣向對方坦白：「我在今年發現自己也是HIV，現在你是我第三個知道的朋友。」

那一夜，我們聊了很多，就像是畢業旅行捨不得跟同窗好友道晚安的感覺，有很多內心的話想要跟彼此分享，在對話結束前對方詢問我：「你有興趣知道你為什麼看到這個交友軟體自介？見個面吧！我說個故事給你聽。」

時間匆匆地來到約會見面的那一天，我坐在馬路旁的柱子上等待著對方到來，既期待又擔心對方見到自己會不會就轉身離去，不安的心情直到迷人聲音在耳邊出現才消失，他說：「Hi，你到囉，我們進去吧！」

我們來到一間酒吧，在吧檯旁看著他可愛的臉龐，聊著生活點點滴滴讓彼此更加認識。原來，對方剛結束了一段恐怖情人的關係，交友自介並不是他自己貼出來的資訊，而是其他人竊取他的資料，寫上了HIV+暴露隱私，並附上真實的姓名、地址，想要藉由愛滋的汙名毀掉一個人。聽他說著令人害怕難過的故事，想著有些人看見愛滋感染者就會很擔心跟他相處，更不要說會開啟聊天，建立一段新的關係，因為對疾病的汙名與不解，讓我們很難好好地去認識一個人。不知不覺地我將手放在他的手上，溫柔地說道：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，從現在起你不是一個人了。」

這段關係陪伴著彼此至今來到第六年，時常朋友問我們如何認識彼此，我們兩個就會相視會心一笑地說：「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，準備好要聽了嗎？」這些年出現愛滋科學新知 U=U ，讓越來越多的感染者能鼓起勇氣公開說出自己的故事，感染者可以透過穩定的治療，持續向未來夢想前進，也更有勇氣與其他人交往發展情感關係，讓愛滋不是關係中的阻礙，而是提醒著我們可以讓愛無所畏懼。

註1：U=U，即Undetectable=Untransmittable，譯作「測不到（病毒）＝不具傳染力」。醫學研究證據顯示，穩定接受抗病毒藥物治療的愛滋感染者，血中的病毒量若持續六個月以上控制在小於200 copies/ml（每毫升200個複製體），稱作測不到（undetectable），達到測不到狀態的愛滋感染者，將不會透過性行為傳染愛滋病毒（untransmittable）。

註2：BBhi，BB為Bareback的縮寫，意指不戴保險套性交；hi為「嗨」，意指使用娛樂性藥物助興。

註3：Positive，此英文單字在此意指愛滋病檢驗結果呈陽性。

「中秋跟我一起回家烤肉，我的家人們都會一起⋯」H先生在某個晚上不經意地說著。

那瞬間，身為資歷將近十年HIV感染者的我，感到十分震撼並不可思議，我不禁回想感染初期直到現在的這些日子，從單身到有伴、從有伴到穩定，當中有太多無法預料的點滴，就這樣遊走在我與H之間（註1）。

「需要強制出境嗎？」因著辦理工作簽體檢時驗出HIV+時，這是我唯一問醫師的問題。然而，除了工作考量的問題之外，心中總有個聲音揮之不去：「我這輩子應該會一直單身下去⋯」是的，這個想法即便在成為感染者多年之後，依舊時不時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。

「會一直單身下去⋯因為，我是HIV+⋯」

H就這樣如影隨形地伴隨著我，每每遇到互動不錯的對象，我總會先告訴對方：「有件事你先知道比較好，我是HIV+，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再繼續互動吧！」這些年遇到的這些人，有些已讀不回、有些直接賞了個封鎖，也有些說著：「我不介意⋯」但之後就斷了聯繫⋯我自己也逐漸從傷心介意，逐漸習慣了H對我感情生活的影響：那種不被接納、被特殊看待，或是被視為需要逃離、警戒的情感互動。

「我是HIV+，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再繼續互動吧！」那天我這樣告訴H先生。

「喔，有穩定吃藥嗎？」H先生問。

「有，穩定服藥並且病毒量測不到⋯」我回答。

「是吧，我不介意啊！就是生了個慢性病⋯」H先生這樣回應。

是的，在確認感染者身分的很多年後，我遇到了H先生，並開始交往。

很多朋友問我：「會為了什麼吵架？」「會因為HIV的感染狀態不同而吵嗎？」

H先生與我之間，與其他的伴侶一樣，通常都為了些不知道是什麼的生活瑣事而吵。例如：要吃麵？還是吃飯？你為什麼沒有順道幫我收衣服？幾百個日子過去了，H先生與我未曾為了感染者的身分吵架，反倒是為了這些說來都難為情的芝麻綠豆事而吵。

「中秋跟我一起回家烤肉，我的家人們都會一起⋯」我從沒想過與H先生交往的我，能夠收到這樣的邀約。或許真相就是，我和H先生這對伴侶與一般人無異，我們都為了自己感情、工作、生活努力著，都得兢兢業業地取得這一切之間的平衡。

註1：感染者會簡稱HIV為H，減少身分曝光的可能。

民國97年農曆春節是我最難忘的假期，當時我二十九歲。

當家人們一起圍爐，大快朵頤之時，我只能淺嘗則止，因為喉嚨異常疼痛，連吞嚥口水都十分困難，當時只覺得應該是感冒所引起，忍耐個幾天，等診所恢復營業時再去就醫。

假期過後，我上網找到了一間聲譽不錯的耳鼻喉科去看診，醫生看到我喉嚨壁上長了「白色念珠菌」，很技巧地問我，最近是不是有發生不正常的性行為？我嘴巴說沒有，心裡卻猛然一震，難道一個月前的一次危險性行為留下了不該有的東西！醫生建議我到大醫院做檢查比較保險，只是去除念珠球菌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。

我懷著一顆忐忑的心，先到中山醫院做HIV匿篩，結果非陽性也非陰性，竟然測不出來！後來直接掛感染科李醫師的診，請他幫我看看是怎麼回事，又再抽了十二管血檢驗其他項目後，所幸一切正常，於是開始了投藥生涯。

當時我一次要吃三顆像善存這麼大顆的藥，還一天吃兩次。我不敢跟家人朋友說這件事，因為在他們眼中，我一直是很乖、很單純的，怎麼可能會跟愛滋劃上等號？所以我一直是偷偷吃藥。當時只想到我這一生完了，不知道剩幾年可活？常常吞藥時，眼淚也默默潸然而下。

初期，沮喪和負面情緒一直籠罩著我的生活，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。除了死亡陰影之外，還想到我的交友圈，因為不想傳染給其他人，所以，越是對他有好感的人，我反而離他更遠，逐漸成為一個感情絕緣體，注定一輩子孤獨。

後來，我才發現我大錯特錯！「無知」才是最大的恐懼。我上網找了很多愛滋病的相關資料，包括「帕斯堤聯盟」上的文章分享。原來，愛滋病就像高血壓或糖尿病一類的慢性病，只要固定投藥，我還是可以過著跟正常人一樣的生活。甚至有國外的研究指出，在固定性伴侶的情況下，一方維持病毒量在測不出的範圍，另一方感染的機率趨近於零！原來，我還是可以享受愛人與被愛的感覺。

約莫就在這時期，在聊天室遇到一個很談得來的朋友，見面之後更是無話不說。幾次約會下來，更加認為對方就是彼此的Mr. Right，於是，他提出交往的要求，我愣了一下，隨即告知我是HIV的帶原者。出乎我意料之外，他突然緊緊抱住我，說了我永遠不會忘記的話：「生命如此無常，你是如此脆弱，讓我好好照顧你，好嗎？」我點點頭回抱他，眼淚又再度潰堤。

在一起七年多，結婚兩年，我們用愛包容彼此，絕不吵隔夜架。他知道我CD4偏低，一直都在300多上下，他從不讓我熬夜工作，藉此保持規律的正常作息。他擅長廚藝，一天五蔬果是必備的。凡是太耗精神或體力的工作，他一概包攬。而且，每三個月回中山醫院找李醫師時，他也堅持陪同看診、拿藥，順便去做HIV的匿名篩檢。果然這七年多來，他一直維持陰性反應。

我何其有幸，上天給了我這樣一個既體貼又善良的另一半，用愛，滋養著我們之間的幸福。各位愛滋同志們，絕不要去放棄追求自己的真愛，我們能愛別人，當然更要愛自己，幸福掌握在自己的手裡。

二十年的時間是這麼如梭般過去了。每當我看到相關的新聞，我總又想起你，隨著你的樣貌、聲音浮現，不曾乾涸的愧疚也如潮浪拍打在心的礁岸。如今，我只能怯怯問你一句：

這些年，你過的還好嗎？ 

從小學五年級開始，我便注意著你。父親常在晚餐時間提及你的優秀與桀驁，叮囑我身為老師的兒子可別輸給他的學生，你就更成為我眼中凝注不放的一根釘。雖然是鄰班的一牆之隔，可我盯著你的目光常在你不經意的回首下，被你攫個正著。你坐在教室裡埋首書頁、穿梭躲避球比賽拋擲的球影中、低頭任水龍頭淋漓你的髮與頸，都能在某一瞬挪眼回視我，讓兩造目光在虛空撞出無以名狀的什麼。然後看是誰先撇頭認輸，而那往往是我。即使多次的以眼神交會試探。小學最後那兩年，自始自終，我從沒和你說過一句話。

國中入學第一天，發現我倆分至同班，座號緊鄰，不出幾日，我們的關係親密，如糖蜜成天膠黏在一塊兒。你的開朗燦爛了我的生活，讓每一個上學日都翹首以待。話題永遠聊不盡，從電玩《仙劍奇俠傳》的攻略，到三角函數與方程式的解題，話匣子難以闔上，必須以夜夜的電話線續接白日的未完情事。不知不覺中，你成為我的太陽，我只是你的恆星，依循著你的軌道生活，繞著你而轉。就在某一個夜不成眠的逢魔時刻，我天靈蓋一開，方才頓悟，我愛上你了。

我否認這樣的情愫，繼續飾演知心密友一角。冥冥之中為我們規劃好的劇本，讓我倆在兩次聯考的篩揀下，都就讀同一所高中與大學。這段期間，你的身長抽高，可愛的娃娃臉添了分明的稜線，隱有英氣勃發。你的異性緣好到我在你面前差點掛不住身為好友調侃時應有的笑臉，對一隻隻引來的蜂蝶壓抑如火山蓄積的羨慕、忌妒，咬牙做個行禮如儀且得體的你的兄弟。是啊，我怎麼敢心直口快地對你說我愛你呢？所幸從未有任一小蟲沾染我眼底最獨一無二、最美的這朵花。有時，問起你拒絕的緣由，你回眸定定看我的目光，讓我像小時候又先認輸地撇轉凝視你的瞳。當你欲語還休時，我也在欲語還休前先一步岔開話題。直覺告訴我，將啟的答案會是禁域。

大學的青春如蟬鳴嘈嘈，放肆喧嘩它無止境的能量。你在籃球隊浸濡汗水，成為眾人焦點時，我則在稍遠之處的升旗台邊練習長笛，偷看著你過人的英姿與俐落的拉竿，心的節奏隨著球場周遭的歡呼聲起伏。那時我想，如果告訴你，你最好的朋友愛上了你，我們的關係，是不是會就此走樣？會不會多年的情比金堅，一夕間化作夢幻泡影？

一夜，正在宿舍房內玩電玩《世紀帝國》，殺伐決斷間，你突然來找我，臉色不同尋常。我按捺下惴惴的心，同你去便利商店買了幾瓶啤酒，聽憑你領我窩在司令台上喝將起來。星子疏離，夜風薰暖，你只是悶喝，並不多語，攀上臉頰的酡紅讓我心驚，直拉你手，連忙問到底出了什麼事。你突然倒向我，頭抵在我胸口上，就這麼嗚咽地哭起來。

到底出了什麼事，你說啊？我著實嚇著了，從未看過你如此脆弱的模樣，只能輕摟著你拍背安撫。你的淚水濕透我的衫，髮梢的汗香讓我心慌，手足無措地聽你字不成句，說起令你我都難以承受之事。

你說，你很早就感應到我對你的心意了。

你說，你怕誤判而讓關係變質，不敢貿然回應。

你說，接觸網路後，你踏足男體的圈子，耽溺沉淪。

我想像你橫陳在多人運動後，一具又一具油光水滑的肉身其間，你在我面前衣蔽下的繾綣遐想，全曝光於慾望的汁水下。那咫尺之前我渴望占據擁有戀執的，悉數與我擦身而過，不屬於我。

我才正想開口問你，那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？話尚未脫口，你卻快我一拍，說出最後一句話。

你最後說，你得了愛滋，不知從哪個趴場哪個人……。

千分之一秒的反射，讓課堂上長年灌輸洗腦的愛滋患者千瘡百孔、潰爛不堪的畫面充斥腦海，耳畔迴響的是父親嚴詞咄咄地唾棄愛滋患者咎由自取的語出不屑，明明已是開化的二十一世紀，我卻仍深深對未知、對疾病萌發的無以為力感到驚懼。也是在這千分之一秒，輕拍你背的手莫名停滯在半空，身子不由得向後縮移了半分，讓你的頭臉在無倚靠之處。即使剎那後我想佯裝先前的親暱，你也敏銳察覺到，彼此之間難以言喻卻又最緊密微妙的羈絆，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
你只稍稍回頭，用紅絲滿佈的雙眼，怔怔看著我，眼神宛如幽幽低語：「原來，連你也怕我。」

但這次，我的眼卻連認輸的本錢都沒有，八方四界無處可逃。

那夜後，我再也找不著你。校園尋不得你的影跡，手機只是嗶聲後請留言。我好害怕，理智與情感膠著拔河，根本不知怎麼做才是「對的」。沒多久，輾轉得知你休學，我直奔你家，可你父母阻攔在前，淡漠的面色下透著悲憤，以你身體不適回拒我與你相見。話語中沒表達的似乎是，他們的孩子走到這步田地，我也有責任。

是的，我也有責任，所以才想去彌補、去化解橫亙你我的心有千千結，但不出一年，你家的陽台前掛起招租看板，我只能悵悵然望著徒留下的人去樓空，收拾遺憾。

二十年過去了，我早年逾不惑，想來更能成熟面對那時候脆弱到稍一輕觸便解體的你，可逝去的時光半點不由人，無法讓我任性地回到轉捩之夜。希望你至今仍好，仍如從前一笑天地生。若在遺憾的結尾再狗尾續貂，我想對你說出二十年前來不及說的話：

我一直愛著你，無論你會變得如何，我都好愛你。

和K君相識，是在一場賓主盡歡的宴會上，飲了些酒，微醺的我們相談甚歡，直到散場仍意猶未盡，於是續攤到了間酒吧，延續未完的話題。

「我有H。」這是他在酒吧的開場白。
「什麼？」我沒聽懂。
「HIV。」他更進一步地說明。

看著K君淡淡地說出自己是愛滋感染者的表情，我不質疑，反而很篤定地相信他所言不假。雖說相信，但心裡的震驚也難以平復，畢竟第一次近距離接觸，他又如此誠懇可親，毫不掩飾隱瞞，我便按捺蠢蠢欲動的排斥感，細細聆聽他娓娓道出自己一段不堪的人生歷程⋯⋯。

「我有過一段很美滿幸福的婚姻，他是我大學直屬學妹，我是他的初戀。」K君的聲音從他吐出的煙霧穿透而來。
「我們在畢業前夕去登記結婚。」
「我前妻直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為什麼和她離婚，我也不打算讓她知道。」他捻熄了香菸，啜了一口酒。

我靜靜聆聽他說著自己的故事。他彷彿在自言自語，我是唯一的聽眾，而他說的情節，深深吸引著我。

「在結婚之前，我的社交生活很複雜。你所能想像到的，我幾乎玩過；你想像不到的，我也是箇中高手。」
「這些荒唐的曾經，我前妻一無所知。」K君說。
「我會染上HIV，大概也是從那些危險的、挑戰道德極限的性遊戲得來的。」K君的眼神變得很無力。
「登記結婚當天，我們決定去捐血紀念這有意義的時刻。結婚後沒幾天，我便接到通知，說我可能染上愛滋病，叫我停止任何性活動，他們馬上安排我去複檢。」K君停頓下來，又燃了根菸，朝我丟出一個苦笑。
「等候結果那幾日，其實我心裡早就有譜。確診之後，我只跟我前妻說了一句話，她就跟我離婚了。我叫她成全我，簽字離婚，她回答好，但簽字後要告訴她原因。」
「我欺騙了她，簽字後我就從她的世界消失了。」

那夜談話結束，我們不發一語地走在深夜街上，直到他坐上計程車按下車窗對我說：「好好珍惜享受你的人生。」然後，我才恍然大悟，他只是需要一位能陪伴、傾聽的人而已，我很懊惱沒能給他一個溫暖的擁抱，假如能再遇見，我會給他一個毫無隔閡的擁抱，並且為他加油。

我的鄰居有愛滋。

我記得二十年前，我們兩個常一起待在他家打電動，那時的他，既內向又膽小。有時我們看恐怖片，他是那個愛裝作不害怕，其實卻不敢看的人，當然，這些印象在我多年後又遇見他時都徹底改變了。他健身、開朗、舉止談吐得宜，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？從一個有點普通，甚至差勁的小男孩，成長為一個正向又積極的男子漢。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，在我創業的路上是充滿痛苦的，我從二十歲就加盟便利商店做起小生意，至今開了自己的顧問公司提供市場諮詢服務，一路上這個不懂、那個不會，自然受到許多白眼與不公義，但是「超越苦難」的心願使我不斷往前，在這麼多年後，我確實會說，那些苦難成就了我。如果沒有超越的心，沒有遇見苦難，至今我可能還是一個弱不禁風，遇上困難就不知所措的小鬼頭。那麼，我的那位童年鄰居又是怎麼提升自己呢？他超越了什麼苦難，而成為了一個正向又開朗的人呢？

「哦！你有愛滋？」
「對！」
「哦！好。」

這就是我們那時候的對話。時間回到我十八歲，那時我剛放棄警專入學資格，沒考大學又放棄當警察，沒事做的我，自然就先去超商打工，再看看之後的日子打算做些什麼。大夜班的薪水高，客人又少，我便在自家附近的便利商店做起大夜班收銀員。

「歡迎光臨！」正當我一如往常地重複口號，回應打開的電動感應門旋律時，一個外表健康強壯，臉上掛著陽光型男笑容的人對我打了個招呼。

「咦！你怎麼會在這？」
「很顯然，我穿著便利商店的背心，站在店裡喊著歡迎光臨，這不是在打工是在做什麼呢？」

我像往常一樣以吐槽的口吻，回覆這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，一來一往也聊得挺來，畢竟那時候我們也都仍是剛成年步入社會的階段，一切事情對我們來說都還很新鮮。倒是多年不見的鄰居，談吐略顯溫和老氣，我記得他大我一歲，多一年的經歷，就讓同一個社區長大的孩子差這麼多嗎？在我不禁暗自疑惑時，他問我當兵了沒？那時候我也正因為等不到兵單，無法確定要往哪個方向長期發展，畢竟不能到別人公司做事才學習到一半，就突然走人去當兵一整年吧！

雖然男人當兵的趣事總是聊不完，這話題一旦展開就沒完沒了，然而我們兩個都沒當兵，一個是還沒收到兵單、一個是不用當兵。「嗯？為什麼你不用當兵？」正當我這麼隨口問問的時候，他從皮夾拿出了一張小卡片，我接過卡片來看。

「嗯⋯⋯人類免疫⋯⋯哦！你有愛滋？」
「對！」
「哦！好。」

現在回想起來，那是一個驚奇的夜晚。從小就立志當警察的我，剛放棄了入學資格，跑去做時薪一百元的大夜班店員，在這樣的夜晚我遇到多年不見的鄰居朋友，他一改過往形象，成了一個健身型男，我與他一邊聊天、一邊拖地掃地，我在空閒之餘去抽菸吹風，他則告訴我他有愛滋不用當兵，而且還是他其中一任男朋友傳染給他的⋯⋯嗯？好吧！你是同志，今晚還有什麼可以讓我感到訝異的，全都來吧！

只能說人真的不要鐵齒，我一直認為自己說話已經很狂了，通常聚會聊天時，我都是語出驚奇、故事令人突破三觀的那個，果然，一山還有一山高，我這位老朋友與我未見多年，不僅一見面就出櫃，還鉅細靡遺地敘述他是如何發現自己是同性戀，第一次性交的感覺⋯⋯等等，我一邊驚呆了地抽著菸、一邊訝異於這個老朋友能對我如此侃侃而談，真是心胸開闊、不怕世人成見的成熟呀！

「其實面對他，就接受得了，接受了，就放下了，沒什麼好在意憂心的。」這樣子的體悟，我在二十八歲進監獄時才有所體會。二十四歲的時候，我因為種了一株大麻而被判刑四年有期徒刑，現在算算日子再過一個月就要報假釋了，不知道我那些老同學、鄰居、朋友們又經歷了哪些故事呢？那些好的事、壞的事，在超越以後，我們又會怎麼看待自己？怎麼看待世界呢？

時至今日，一旦障礙苦難出現，我總是想起過往的朋友們是如何突破自己，戰勝困境，那股超越的力量就在自己身上。你只要在困境出現的時候，面對他、接受他、放下他，多年後再回頭看看自己，會發現已經向前走了多遠、多久。我們從來不被世界打敗，因為面對自己，每一步，都是超越。

愛，有很多種形態；
愛，是每一個人賴以為生的力量來源。
但有一種愛，是我見過最美、最危險的真實存在——禁忌之愛。

阿義是我出社會工作的同事，是一位專業的水電師傅，領有國家發的乙級證照，為人誠懇，工作技術層面不藏私，所以在工地同事間有好人緣。彼時跟著他學藝之外，他不為人知的一面我也一併傳承，特別是對夜生活的見多識廣，他如識途老馬般領著我夜夜遊歷，因是初嘗溫柔鄉滋味，我倒也樂此不疲。

那些時日其實很糜爛，工作只為餬口享樂，毫無規劃可言，月光族大概也就這個樣。但我好奇的是，每次我們出去尋樂子，阿義都僅止於飲酒歡樂，身邊也都帶上他的紅顏知己——麗姐。他們很外向，一起上聲色場所能玩得十分盡興，不過男的對18禁只會眼觀，女的則會跟著我們品頭論足，起初我覺得怪，久了也就習慣了麗姐的存在和參與。

我曾質疑麗姐為何如此善解人意、寬宏大氣，阿義告訴我，她曾經是酒店紅牌，所以對那些小姐的把戲瞭若指掌，這也是他不敢造次的原因之一。有次酒後，阿義談興濃厚，他緩緩地道出一段不為外人知的隱情⋯⋯。

「大概是七年前，我在一場朋友的婚宴上認識了她，而我那朋友的老婆，先前的職業也是酒店小姐，朋友去捧場喝出感情，就把她娶回家。」

「因為知道朋友妻的職業，所以在那場婚宴上我就沒問阿麗在哪高就，但我們相談甚歡，她也不避諱自己的職業，甚至散場後，她還約我續攤到她上班的酒店繼續聊，繼續喝。」

「那天我們就去汽車旅館，她跟我說自己是HIV的帶原者，叫我考慮清楚。我記得當時告訴她，說我這輩子不打算娶妻生子了，如果能有一個知心人相伴一生，我就無所求了，我不知道會不會愛上妳，但我喜歡妳。」

阿義說的這段曾經，是虛是實我並不清楚，但我知道他們都是愛滋病感染者；我也相信阿義對麗姐的情感真實永恆，他們的愛震撼了我，每次想起他們，我心中總會有淡淡的憂傷，但願他們能一直幸福下去，就像阿義的口頭禪：「人生得一知己，夫復何求。」

對於愛滋一事，許多人看到這幾個字，下意識是恐慌、想遠離有此症狀之人，但了解其中的原因後，看法也能有所改觀，人生中形形色色之人那麼不計其數，我們不能用異樣的眼光對待。佛說：「眾生皆平等。」或許當事人也不願意成為感染者，只是有些行為的發生，才造成人們對他敬而遠之，而我的人生中就有一位這樣的朋友。

我們的認識來自一場偶然的相遇，茫茫人海中，相遇即是有緣，幾次的聚會後，雙方留下聯絡方式開始交談，天南地北、一路無所不談，也會時不時地相約出來，那時才知道她有一個女兒，但生父卻射後不理，讓她自己一個人獨自扶養，她向我傾訴兩人的交往過程，從平淡的情緒瞬間轉化成悲憤。這時才知道她的前男友從前性生活糜爛，每天換不同的女生，並且都是危險性行為，結果染上愛滋，卻都沒有告訴那些性伴侶，直到我朋友懷孕做檢查，才知道自己也染上了愛滋。當時的她好想結束生命，只是肚中的孩子是無辜的，那時想到小孩生下來可能就要服用一些藥物，身為母親的她於心不忍，但最終她還是把小孩生下來，小孩也幸運地沒有受到感染。

聊著聊著，她告訴我，從來沒有人想聽她傾訴，連家人也對她不諒解，怪她不潔身自愛。我只能安慰她，人生之中不如意十之八九，遇到了就勇敢面對，想辦法解決，這才是最好的辦法，逃避無法解決任何事情，只是讓事情更複雜而已。後來我們有持續聯絡，她也會告訴我她的近況，小孩子的成長如何，使我對愛滋有更深入的了解。雖然聽到她有愛滋的當下，我一度想離開，但了解之後，我更想與她成為朋友，人生中有許多的人事物，這些都會是我們成長的經驗。

今天如果角色對調，任何人都不想遇到這種事情，沒辦法改變的，就坦然接受。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不同，只要過好自己的生活，才是根本之道。了解後，發現其實愛滋並不可怕。

I had a friend.

我們自小就在眷村一起長大。我們的父親都是剛正不阿的軍人，所以有著類似的家庭教育。我們同年紀且比鄰而居，求學過程中時常同校，也常同班。許許多多的共同點，使得我們成了刎頸之交，還真的效法電視、電影的結拜情節，義結金蘭。母親曾打趣說過，她懷我的時候，其實雙方家長都講好要指腹為婚了呢！哪知道生下來兩個都是男孩……。

我們原本同班，直到國二時學校依課業成績分班。很幸運地我被分到了升學班，而他則很倒楣，因為漏抄一題選擇題，導致錯了一排答案，結果被分到放牛班。我們才依依不捨地結束同班同學的關係，自此也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旅程。誰叫他笨到連偷看都會看錯……但我們仍是差點指腹為婚的好鄰居，更是一起燒過黃紙的結拜兄弟！這是絕對不會改變的情誼。

說真的，小時候一直很慶幸有這個兄弟。是他讓我在學校裡不會被壞學生欺負，也不用交保護費。因為校內收保護費的壞學生就是他，雖然我的家庭作業時常要寫兩份就是了。但往好處想，這或許也就是我的成績越來越好的原因吧？關於這點，說不定還應該要感謝他呢！

他的成績每況愈下。和成績成反比，他的惡名漸漸地更加響亮。順道一提，他被伯父用皮帶抽打的哀號聲，也「更加響亮」了！哈哈哈——誰讓我們仍是鄰居，只要隔壁有什麼風吹草動，都聽得一清二楚；只要他被教訓，隔天早上就會被我消遣。校園內耀武揚威、不可一世的他，與向我低聲下氣、苦苦哀求不要將他糗事宣揚出來的他，反差真的好大呀！即使如此，回想起他那只有我見過的萌樣，仍令我忍俊不禁。

聯考後，我考上了公立高中要離家住校。他則放棄升學專心去混黑社會。離家時，他當然有來送我，並千叮嚀萬交代：「如果被人欺負，就直接嗆我的名號，說螳螂是你兄弟！」

不得不說，我還真的嗆過他的名號，他也真的帶過一群喇叭都改裝成黏巴達音樂的豪邁125飆車族，到我就讀學校的校門口堵霸凌我的學長們。很和平地，學長們老實安分得像綿羊般，乖乖坐上那一票飆車族排氣管拔掉消音器的改裝機車呼嘯而去。之後，學長們在校園內遇到我，不是快速轉身消失，就是肅立低頭不願直視我的臉，搞得我很尷尬，彷彿我才是大壞蛋似的……但好歹平安度過了高中三年，全都是拜我兄弟螳螂所賜。

之後有問過他，那天到底帶學長們去哪兒「兜風」？可他只是一臉壞笑，叫我認真把書給讀好，其他就別多問了，裝得一副很高深莫測的跩樣，真的很欠揍！

大學後，兩家人都搬離了眷村。伯父因為癌症過世，過不久便聽聞他染上了毒品海洛因，使我非常擔心。可無論我怎麼call他的BB-call，他都不回，透過友人也遍尋不著，只轉達了他的隻言片語。但仍是那些老話，叫我認真把書給讀好，其他就別多問了……。

數年後，我大學畢業，有了穩定的工作，與他再見面卻是在監獄的會客室。他先是拒絕我七次，到第八次才肯見我。肯見我的理由，是因為我的固執更甚於他，而他在高牆內已是無處可躲我。除此之外另個理由，是他有事要拜託我。他說我是他這輩子認識最久，也是書讀最多的朋友，希望我把他的故事寫成書，幫助有緣閱讀的人能夠懸崖勒馬、遠離毒品，我回答他：「一、你去死啦！我才不是你的朋友，我是你燒過黃紙的兄弟！二、你去死啦！書讀得多就會寫書是吧？你電影不也看得很多，幹嘛不把你自己的故事拍成電影算了！三、你去死啦！吸毒就吸毒，幹嘛要躲我？我又不會看不起你！害我很擔心你……」好難得他被我罵竟然沒有反駁，就靜靜地聽我把怨氣吐完，臉上曾經熟悉的壞笑全被苦笑取而代之。他說：「我可能真的快死了……因為施打毒品時共用針具，感染了愛滋病……」

晴天霹靂完，接下來便是無盡的沉默……直到會客窗切斷通話、鐵捲門放下，我仍然無言以對……。

藉著要幫他出書的理由，我陸陸續續還去見過他八次，聽著他訴說這些年發生的故事。忍住了無數次的淚水，卻忍不住泛紅的眼眶，可是說實在的，故事不外乎就是——男主角的父親罹癌臥病在床時，他才知道父親以前打罵他是因為愛他、是因為恨鐵不成鋼，又不懂得該如何教育孩子。甚至彌留之際做父親的，還念念不忘著向不肖子鄭重道歉……父親往生後，男主角走不出低潮的情緒，想利用毒品來度過失魂落魄的悲傷階段，不過後來轉念決心要發憤圖強、改邪歸正。沒料到反被毒品控制，不由自主，共用針具染上了愛滋……。

之所以能感動我，牽引我的情感，使我悲傷，是因為認識故事中的人物，且與他們有著深厚的感情。但真要寫成書去感召其他的迷途羔羊，幫他們迷途知返，我絕不認為自個兒有這麼大的能耐。

就在第九次去聽他說故事時，獄方告訴我他已經出監了……什麼跟什麼！為什麼我事先都不知道？為什麼他不讓我來接他？然後像電視演的，弄個豬腳麵線給他吃、家門口擺個火爐讓他跨、幫他接風洗塵之類的……心中一陣強烈的不安，果然這次任憑我再怎麼找也找不到他，更得不到半點消息……。

約莫個把月後，在報紙上看到了更生人出獄後，在公園廁所內施打明顯過量的海洛因致死的報導……我從小到大最信仰的守護神就這麼淒涼地殞落了。我清楚他粗中有細的個性，這個「意外」應該不是「意外」，也回想起他說過不願因愛滋病發而離世。這下，我什麼都明白了。

再後來，我也因為非毒品的刑事案件入獄服刑，所以自然沒有機會幫他完成「將他的故事寫成書」的遺願。沒想到反而在獄中獲得了此次的徵稿機會。我想，以他的個性應該是等得不耐煩在催促我、在製造機會了吧！那好，既然被趕鴨子上架不寫不行，不如就按照我的意思自由發揮吧！

自小，他都是一副玩世不恭、趾高氣昂、逞兇鬥狠的狂放性格。「流氓」這個職業，完全就是為他而設計的。除了過世的伯父以外，還真沒看過他怕誰。實在想不出除此之外，他還能勝任什麼正經工作。若非毒品染病，現今社會上會多一個有正義感的大尾流氓也說不定。

但是，就在我去監獄會客室聽他講故事的那段期間，竟然不可思議地發現，他其實也很適合當個「哲學家」、「宗教家」，或是「詩人」！即便是我的守護神，當他站在死神面前，會產生多大的化學反應，著實讓人難以置信。

他曾問我，又像在自言自語自思索：輪迴真的存在嗎？張飛和諸葛亮投胎後，誰比較聰明又誰比較會打架？前世和今生真的有關聯嗎？是因為我們的個性來決定我們的生肖、八字、星座，還是投胎在什麼生肖、八字、星座來決定個性？靈魂真的存在嗎？究竟是靈魂在控制肉身，還是肉身在控制靈魂？明知不能共用針頭卻為何控制不住拿針的手？靈魂和輪迴若存在，那為何我們都沒有過去的記憶？致使我們不停犯下重複的錯誤？老天爺讓我們鬼打牆般一直進行相同過程的深意到底是什麼？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？他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。

想也知道我只能靜靜地傾聽，那些以我當時的智慧絕對答不出來的問題。能為他做的就只是陪伴，以及不妨礙他思考而已。問到最後，他倒是自己下了結論：倘若有前世，我們應該也是好哥兒們，所以今生才會是莫逆之交；同理，如果有來生，我們仍然會結拜。然後他要「剃度為僧」去尋找生命的意義，不做流氓了。

夜深人靜，有的時候我在想，這會不會就是生命的意義？

兄弟，你的遺願，我盡力了。如果不能出書，那也是你自己的故事太爛，可別怨我。要不然，你有本事就顯靈來像小時候那樣罵我、捉弄我、嚇唬我吧！因為我真的好想你……最起碼，你的故事有感動到一個最想感動的人，我恨死毒品了！

I had a dear friend.

＊＊＊

我兄弟在出獄前，曾寫信給我。其中附過多首「七言絕句」，查過皆是他的原創。有一首很是切題，在此幫他與眾生分享：

「怨七情六欲易染，尤五光十色難離；肉身難得載道器，凡夫輕易慧根羈。」

這是一個發生在1998～2004年間，民風仍是保守年代的真實故事：

喬伊（Joey）是我的好友，也是朋友圈裡公認的開心果，只要有他在的聚會場合總是熱鬧且笑聲不斷，但偶爾有些朋友無法消受他大尺度的玩笑及無界限的肢體碰觸。像我對於他每回見面時，總是以唇貼著我的臉作為打招呼的方式，就感到無福消受，即使在人多的公共場所，他仍是如此。他老是對我說：「這可是你前世修來的豔福耶！」我往往無言以對……。

喬伊是「同志」也就是「同性戀」，他不僅有著耿直、朗爽的個性，也同時心思細膩和感性，特別是對造型美學有著極佳的天分和專業；專科畢業後，喬伊先後到日本、法國進修彩妝和精油芳香療法，他在很短的時間內成為美國知名彩妝品牌在台灣的首席彩妝師，也是當年許多知名藝人御用的化妝師。然而，更熱中於天然精油芳療的喬伊，在他於彩妝界如日中天時，突然轉換跑道，讓許多人驚訝及不解，他總是說他突然茅塞頓開領悟到：「彩妝固然可遮去瑕疵使人變得更美麗，但無法像香療可使人從內到外地變健康。」沒有多久的時間，喬伊成為一間知名連鎖美容美體公司的首席芳療師。

當眾人都為喬伊的努力有很好的成績感到開心之時，卻發生令人震驚、難過的事。喬伊總喜歡在週末夜流連於夜店酒吧喝酒跳舞，並尋找可發洩肉慾的「獵物」，有次在知名夜店喝到已醉的程度，在未有任何安全防護措施下與陌生「獵物」發生性行為，隔天理智恢復清醒的喬伊十分懊惱這事的發生，也非常擔心令人聞之色變的「愛滋」找上門來！就這樣，在擔憂和恐懼中渡過了三個多月後，喬伊實在無法承受這種內心的煎熬，悄悄地前往當時位在西門町的台北性病防治所抽血檢驗。當時人在義大利工作的我，有天大清早被電話鈴聲吵醒，接起問道：「誰？」電話那頭只有無聲回應我，我繼續問道：「是誰？怎不說話！」仍是沉默，片刻後電話那頭傳來啜泣聲：

「喬伊，是你嗎？怎麼哭了？」
「羅傑，我剛去看檢驗報告。」
「從你的哭泣聲我想我知道結果了。現在的你想哭就哭吧！」
「其實我不想哭，但我好想回家看看我母親。」
「這很棒！我找丹尼爾回台灣，一同陪你回老家，如何？」
「可是你們人在那麼遠的地方……」
「哪來的這麼多囉嗦！」

這通電話結束後的三、五天，我和丹尼爾分別從義大利和英國抵達台灣，陪喬伊回去台東，當我們三人飛抵台東豐年，是喬伊的母親來接機。在車上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我，用著熱情的噓寒問暖來掩飾心裡的擔心，不知喬伊何時會丟出「震撼彈」。喬伊的母親自上車後就不停地問，是什樣的風將我和丹尼爾吹回台灣？並細說著她待會晚餐準備了哪些好料！坐在後座原本保持安靜的喬伊突然開口：「媽，我這趟回來是要告訴妳我得愛滋病，媽，對不起！」六年多來因為忙著進修和工作，而未回家的喬伊話說完後，車內瞬間沉靜下來。我看著駕駛座上的喬媽緊緊地抓著方向盤，努力地壓抑著不讓已泛滿眼眶的淚水流下，並說：「我這五、六年來沒有一天不想你，心裡多盼著忙碌的你偶爾能停下來休息、回來走走，現在終於把你盼回來了，回來就好。」原本我還在忐忑及擔心喬伊丟出震撼彈後會是什麼樣的場面，然而結果是多麼出乎我和丹尼爾的意料，而且令人感動，我們四人有默契似地保持安靜，讓這動人的親情之愛在車內無聲蔓延。

回到喬伊的老家，喬媽招呼我們休息，隨即進入廚房準備晚餐，喬伊在旁幫忙，喬伊開口：
「媽，對不起！我沒好好照顧、保護自己。」
「嗯！你確實不應該！你既然不能好好照顧自己，從現在開始讓媽親自來照顧你。」
「媽，對不起！我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……」
「誰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，不是嗎？只要還有呼吸，就好好振作、努力活著！」喬媽說完擁抱著靜靜流淚的喬伊。

廚房外的我和丹尼爾，深深地被喬媽的堅強和寬容感動，現在的喬伊最需要的就是家人、支持和愛，喬伊沒有兄弟姊妹，喬爸因為事業打拚，在喬伊三、四歲時因為過勞辭世，留下一對母子相依為命，雖然經濟不是問題，但喬媽仍需身兼父職辛苦地拉拔喬伊長大，一直都是喬伊最堅強的依靠。現在知道喬伊得了愛滋病的喬媽，依然表現出一位母親的堅強、寬容和慈愛，這也正是喬伊非常需要的。

當時我們在台東待了四天的時間，這一趟丹尼爾和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、說什麼，我們只是用行動、用陪伴，讓喬伊感到溫暖，個性原本就開朗的喬伊在這四天當中，有摯親喬媽，以及好友的陪伴下，從悲傷和絕望中走出來，依然是那個我們大家最喜愛、最熟悉的開心果，其實我們都知道在喬伊笑容的背後，是經歷了許多歧視、嘲諷等傷害。

我、喬伊和丹尼爾自高中同班就是最要好的同學、好友，當時大家都稱我們「三人幫」，在國中時期喬伊便確定自己的性向，在那個還保守的年代，雖然有些人覺得這沒什麼，這是喬伊自己的事情，但仍有更多人覺得喬伊是異類、怪胎、噁心，不僅使用言語暴力來傷害喬伊，更甚至用行為暴力在團體中排擠喬伊。喬伊的感受是如何呢？當然不好，而且是非常不好！但喬伊調整、恢復的能力極強，強到一個讓我跟丹尼爾都常說：「喬伊根本不是地球的生物！」我們常對喬伊開玩笑的說：「為什麼你的難過、失望、沮喪都不超過三分鐘就雨過天晴？」喬伊總是說：「人生何其短，為何要浪費在沒意義的人事物上面呢？」我們三人高中同班，念的是資優班，我和丹尼爾或許有天生智商的優勢，但喬伊確實是屬於苦讀型的學生，他一直不斷增加自已的知識和能力，他認為「唯有知識和能力，才能使人強大」。

在台東的第五天早上我們又來到了機場，我和丹尼爾因為工作的關係必須回歐洲，而喬伊與我們同班機先飛回台北，以喬伊的工作來說，並不是說離職就能立即走人，他必須先向公司提出辭職，然後處理交接程序，所以喬伊與喬媽約定半年後回台東。

返回台北後的喬伊立刻向公司提出辭職，驚動了公司高層，甚至連非常欣賞、肯定喬伊的專業能力的董事長都親自出面慰留，即使喬伊誠實地告訴董事長他真正離職的原因，喬伊的公司仍希望他留下來，但其實喬伊已有新的想法和目標，最後喬伊答應公司在這半年的時間為他們培養一批芳療師，而喬伊也確實在半年的時間內培養出專業的芳療師。自喬伊返回台北後變得非常忙碌，他固定時間前往台北性防所做衛教、抽血檢查、拿藥服藥以控制病毒數量，他也調整飲食、作息，並開始固定運動。除此之外，喬伊透過宗教及社福機構進入學校等團體，給青年學子分享個人經驗並宣導安全性行為的重要性，就這樣半年後喬伊結束台北的工作返回台東與喬媽一同生活。

然而返回家鄉的喬伊並未只過著養病的生活，反而與喬媽兩人到處奔走，後來在喬爸留下來的土地上辦了一間幼稚園，專門收留貧窮、弱勢的孩童，喬伊和喬媽將愛和溫暖傳遞給這些有著不幸遭遇的孩童們。我們這群好友「八仙幫」，除了我、丹尼爾、喬伊，還有蓓蓓、雨珊、城城、史丹利、坦尼，雖然大家因為工作的關係散在世界各地，但我們常常使用「MSN」即時通開群組聊天室，彼此互相關心，更多是為了喬伊，要讓他知道，我們都好愛好愛他和喬媽，也希望他能偶爾停下來緩一緩，休息一下。但喬伊總是說：「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等、可以浪費？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，但我不想浪費我這不知道還剩多少時間的生命，所以請你們容許我這美麗的堅持。」其實，不僅是喬伊，包括我們這些健康的人，沒有任何人能預知自己的生命有多少時間，實在無法預知那些天災、人禍或疾病和時會降臨在我們身上，所以我們都應該珍惜生命，不要虛度、浪費光陰。

就在2004年4月2日的大清早（義大利的時間）我又被電話鈴聲吵醒，看著手機螢幕是喬伊的號碼，半醒的我按下通話鍵：
「怎麼了？喬伊。」
電話另一端傳來喬媽的哭泣聲：「羅傑，喬伊走了！」
喬媽的話讓我瞬間清醒：「喬媽，慢慢說，怎麼回事？」

電話這頭的我靜靜聽著喬媽說著事情的經過，我的雙眼再也忍不住，不停地淌下淚水，怎麼會呢！怎麼是如此的結束生命！多不公平啊老天爺！我的心裡發出許多的驚嘆號！昨天才是4月1日愚人節啊！今天可是4月2日了啊！當下的我多希望下一秒喬媽會開口說：「遲來的愚人節玩笑，可別介意喔！」然而喬媽卻只是不停地哭泣。最後，我請喬媽節哀，並請她確定告別式的日期後立刻通知我。

喬伊是於台灣時間4月1日晚間辭世，在前往幼稚園孩童家中探訪的路上，被酒駕違規闖紅燈的車輛超速撞上，悲傷至極的喬媽遲至隔天才通知我這個惡耗。說真的，當時的我實在無法相信，「八仙幫」的好友們也都無法相信老天爺是如此帶走喬伊，想要好好地、認真地活下去的人卻走得如此倉促！讓熱愛生命、熱愛這個世界的喬伊無法好好地與我們道別，這也許是唯一的遺憾……。

同年4月26日我們「八仙幫」又再次相聚在喬伊的告別式，會堂正中央掛著喬伊最喜歡的照片，他笑的好燦爛，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，似乎在對我們說：「不要為我流淚，不要為我傷心，請用微笑送我！」但為喬伊多麼不捨的我們還是靜靜地流淚，我在告別式上代表「八仙幫」好友們送別喬伊：「Dear Joey，除了你以外，我們「八仙幫」都到了，沒想到再次相聚卻是你的告別式，真的很不想與你說再見，因為我們真的不捨，真的很想你，很懷念過去所有的種種，你總是帶給我們許多驚奇，包括這一次也是，三十的年歲或許有些短暫，但喬伊你認真、努力活過，即便在生命最後階段你仍抱持美麗的堅持，留愛在許多許多的孩童身上，我想此生如此也夠了，也值得了！不想說出口的再見，最終仍要對你說，珍重吾友，我們仍期待終會再聚之時，相信到那時候將會是永遠！Goodbye my dearest friend Joey！」

最後在我們離開去機場前，喬媽帶我們去她與喬伊創辦的幼稚園，當喬媽拉開園區大門時，我們「八仙幫」的七人內心都好激動，也好感動，這是喬伊燃燒生命到最後的成果，看著園內的孩童們臉上都掛著天真、快樂的笑容，聽著此起彼落的嬉戲聲，偶爾跑到我們身邊的孩童幸福地叫著：「喬奶奶好！」也看著喬媽臉上盡顯慈愛及滿足的回應：「好！好！」當下我明白了喬伊「美麗的堅持」。

喬伊，與其要向你說聲再見，我更想向你說聲謝謝，因為你留下的比你帶走的更多更多，「謝謝你！吾友喬伊。」

嘿，你還好嗎？
沒想到就這樣過了五年，
你知道因為你的事情，我找到我必須完成的志願嗎？

「我希望有一天，社會對愛滋病的歧視會消弭，每個HIV+（註1）的人都是健康地跟病毒共處，身心都是全然健康、坦坦蕩蕩的，沒有任何一個疾病是被歧視的，也沒有罪名貼在任何一個人身上。」

我記得2014年愚人節到新公司報到，負責當時還名叫舒發錠（註2），現在名叫亞翠佩的愛滋病治療藥物，一切過程都很愚人節，各種不同的混亂，但我心裡只記得有很多病患還吃著一天要吞好幾顆藥的事，所以無論工作發生多麼荒唐、多麼混亂、多麼讓人失志的情況，我只要記得自己的任務是讓「一天一錠保持愛滋病毒控制」且「診斷即治療」實際發生，然後我就在每次困境和痛苦中存活下來。

終於2016年6月，疾管署更新愛滋治療準則：「第一線推薦處方為一天一錠的處方」，台灣初次確診的愛滋病患都能診斷即治療，猶記當年完成這個任務後，心裡想著我完成這個任務，差不多就可以思考有沒有別的領域或職位可以轉職了。接著一邊忙著PrEP（註3）的事情，一邊就到2016年底，記得那天一個久未聯絡的同學，年初還諮詢我愛滋病友長照的事情，他說自己的保戶有這個需求。

那天是2016年12月30日，他告訴我年初向我諮詢的那個保戶，原來是你，然後他聽說你已經走了，但也不確定，因為你爸不讓任何人探望。

我們早就斷了聯絡，只剩臉書的朋友關係，你是我人生中認識的第一位出櫃同志，在那個還不知道同志是什麼的年代，你自信且耀眼地到處罩著我，在我迷惘渾噩的青少女時期，我的第一個錢包是你送我的，你是如此得耀眼且不可一世，我都還記得你說你只想活到四十歲，再老就會變醜，不想活這麼久。

2016年跨年這晚，我翻著你的臉書，哭著責問著自己，過去幾年我想著完成自己的不可能任務，想著把準則調整好了就差不多？卻未察覺，一顆藥物可以治療疾病，但未必能全然讓社會的歧視撕去。我居然還以為自己已經做了很多，很夠了，足以逃離這個混亂的地方，但——我真的盡了我所有可以做的嗎？我盡力了嗎？醫院依舊有著隱性歧視，外科執業醫師可能在內部有著不可說的擔憂，社會依舊有著巨大的標籤，所以你寧願不治療，也寧願在最後臥床、氣切、手腳萎縮，曾經這麼愛美的你，學醫的你怎麼可能不知道疾病不治療的後果。

就這樣，從2016跨年那晚，我向老天爺許了心願——

我希望能夠有更好的藥物，讓HIV+的人能舒服地被治療。

我希望能夠有可負擔的預防，讓有風險的人能夠選擇加強保護。

我希望HIV+的人能更勇敢地愛人，不害怕被罪名所束縛。

我希望台灣能成為一個HIV能夠被公開討論怎麼更好對待，而非討伐的環境。

在那之後，我的心願都陸續完成，有著更小顆且吃了無感的藥進來台灣、PrEP也有了公費計畫及病患支持計畫、除罪的進程也至少先用危險性行為的範圍釋義，得到條件式的除罪，我也還在努力著讓台灣變成更溫暖友善的環境。

嘿，你現在好嗎？
後來輾轉看到一張你的照片，
存活下來的你插著鼻胃管坐著輪椅。
現在的改變希望你能快樂的活著，
雖然病毒剝奪了你部分的健康，
但你知道當年的你，讓我許了願造成改變。

註1：HIV+為HIV Positive，「＋」代表陽性，感染HIV病毒。

註2：Atripla，複方口服抗愛滋病毒藥物。

註3：PrEP（Pre-Exposure Prophylaxis），中譯「暴露愛滋病毒前預防性投藥」是有效預防愛滋病毒感染的方式之一。若持續有愛滋感染之高風險行為，檢驗確認未感染愛滋病毒，經醫師評估需進行預防性投藥者，可透過穩定持續使用PrEP藥品，讓體內具足夠藥物濃度，預防感染愛滋病毒。

二十三歲，正值青春年華，人生才正要精彩，設定了許多夢想等著去完成，這一切的一切，是「看似」如此地美好，卻在一通電話後，全部破滅了⋯⋯。

2006年中旬，因為另一半的「毒品」案件，遭警方以關係人身分約談，現場還來了衛生局人員，說要抽血檢驗是否為「HIV」帶原，那時以為只要是「特殊交友圈」的，就都會有這樣一個程序，當下也沒多想什麼，直接乖乖配合地捲起衣袖。坦白說，我有「固定伴侶」，也沒在外面四處「拈花惹草」的習慣，相對的，我對自己的檢驗是有信心的，從不曾懷疑過自己會有「中獎」的一天。然而，很多時候，我們越是覺得「不可能」發生的事，偏偏就是發生了。

在抽完血的大約一個月後，我接到了衛生所打來的電話，他說：「徐先生您好，您的抽血報告出來了，結果是『陽性』反應，但您先不要擔心，這個結果不一定是正確的，所以，想再跟您約個時間，重驗一次確認結果，不知您何時方便呢？」此時的我，腦袋中是一片空白狀態，以至於後面到底說了什麼全都忘光，就連對方電話是何時掛掉的也不知道。而我的人生，就是因為這通電話，漸漸開始偏離設定好的軌道，活得自卑、沒自信，除了逃避現實外，整日怨天尤人、自暴自棄，還因為看到身邊的朋友感染「HIV」、沒定期回診接受治療，導致抵抗力（CD4）變差，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，最終離開人世的情形，進而有了想「輕生」的念頭，覺得反正也活不久，那不如自己早早了結。

但，不可否認，人生真是處處充滿著「希望與轉機」。

在我人生最低潮、想要放手結束生命時，我的「貴人」不斷地出現，除了一直在身邊陪伴著我，並不厭其煩地開導我，甚至在得知我有「HIV」時，沒有嫌棄、排擠、看不起我，還幫我查了許多相關資料，且一步步地帶著我去認識這個疾病。當我真正了解什麼是「HIV」後，我也才知道自己沉淪的那幾年有多麼「愚蠢」。不只因自己的「無知」糟蹋自己，更因「逃避」而讓那些關心我的家人、朋友們擔心受怕，傷害到他們不自知，更差點讓「白髮人送黑髮人」。還好，值得慶幸的是沒讓憾事發生，不只沒有發生，我更重拾了對人生的期望、活著的勇氣，以及做人的那份初衷與自信。是的，我找回了自己，我回來了！

轉眼間，就這樣與「病毒」共存了十六個年頭。在這十幾年的日子裡，我從那最初的自我封閉、想放棄生命，到現在的勇於面對並接受，我發現，除了每天都要服藥「維他命」（註1）一顆外，並沒有跟其他「非感染者」不同，甚至活得比許多人都還要來得健康。之所以會有如此巨大的改變，除了有「貴人」的相助與扶持外，「心境」的轉變也非常重要，如證嚴法師說的：「念轉，運就轉。」正是這個道理。後來得知是當時的另一半傳染給我後，我將心中的那「怨恨」轉為「感恩」，畢竟，若不是因為他，我不會在那麼年輕時，就知道「健康」的重要性，不是嗎？

在經過這次事件的洗禮後，我深深地體會到什麼叫人生沒有「來日方長」，只有「世事無常」的道理。在這漫漫人生道路上，我們都無法預測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，我們所能做的，就是過好這得來不易的每一天，好好珍惜、愛護身邊的每一個人，使自己過得充實，讓他們感到美好，這才是最重要的。希望我的故事，能讓那尚在迷惘的「帕斯堤」（註2）們找到方向，並打開那「封閉」的心，重新舞動屬於自己的人生。要知道，世上不幸的人比比皆是，他們不但沒有被擊倒，反倒是越挫越勇、越活越精彩，那… 我們呢？

相信，就一定可以！

註1：此處「維他命」並非真的抗病毒藥物名稱，而是感染者有時會以「維他命」代稱抗病毒藥物，避免言談間暴露自己感染服藥的狀況。

註2：「帕斯堤」，為HIV Positive音譯，指稱愛滋感染者。

我是名男同志，二十七歲，是正在服刑的受刑人。我的父母都曾有過一段婚姻及子女，他們再結婚後，生下我一個獨生子。不過父母在我兩歲時就離婚，有時候總是搞不懂他們的想法，或許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吧！小時候的印象總是媽媽把我推給阿姨照顧，不然就是推給爸爸和奶奶，直到上了小學，就在奶奶這邊定下來了。

因為我是獨子，在爸爸家給奶奶照顧時，總是無聊一人，逢年節才有堂姐、堂哥回來作伴，或者初二回娘家，媽媽才會把我接去外婆家跟表哥、表姐玩樂，以至於我平常讀書時都是隻身一人。大概國小時我就發現自己喜歡男生、男老師，那時對性充滿好奇，家裡又有電腦，國小三、四年級我就在網站上找其他男同志，第一次約出去就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大人，和他發生了無套性行為。因為國小沒教愛滋性病的知識，我當然不知道保險套是什麼，之後我也總是無聊就約不同的人出去，由於年幼，對方常常送我一些物品，包括我當時不離手的智慧型手機。大約國中三年級就有人開始給我娛樂性藥物，我之後的人生就開始沉淪在「藥愛」中，不過基測倒是考了不錯的成績，上了國立商業高職，但要學會計，對我來說是很難的事情，於是我高一就因成績不好而休學了。

之後的日子我常常泡在藥裡，用了藥我會感受到被疼愛，我喜歡那樣的感受。我自己知道，那種短暫的愛是那麼虛無，而接在這種愛後面的，是退藥後更多的孤寂，但我也知道，在這個圈子裡，我需要這種被愛的感受。於是我出入各個同志場所，物色獵物，然後用藥，追尋我的愛。

在我十七歲時，忽然發現自己身上充滿疹子的雙手，上網查才知道可能是梅毒，那時聽朋友的話，去昆明院區掛號看診，抽了血，回去等回診看報告。當時我知道自己被感染後，只想趕快治好自己的梅毒，因為誰想和一個身上長滿疹子的人打炮呢？但當時我未滿十八歲，要幫我打盤尼西林只能有家長同意，那時我心想什麼鬼啊？我自己的病難道我自己不能處理嗎？那時的情緒很糟，說要通知父母，於是我就大鬧診間，護理站通知了當時昆明防治中心主任莊個管師，來跟我聊。我只知道她帶我去一個沒人的診間，我坐在她的對面，她伸出手握了我的手，我立即揮開她的手說：「我的血有毒。」她對我說：「你還好嗎？」才慢慢讓我卸下心房，聊一些正確的愛滋觀念，問我的性關係、家庭背景、交友，事後我不是很情願地把我媽的手機號碼給她，但她立即讓我媽同意我接受治療（雖然至今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讓我媽同意這件事），我事後回想，當時我心中還有很多疑問吧！一定有許多想談的心事。然而我的疑問和心事，也不知道該找誰說，因為H這種事，如果讓圈內的人知道，搞不好以後的日子都不能自在地過，又有誰可以好好談呢？我感染後的情感和性愛要如何安排？莊個管師當時只跟我說了一句：「只要你需要，我永遠都在。」到此刻服刑的現在，她真的都在，不曾離開過。

莊個管師曾問我為何要用搖頭丸？我跟她說：「用了藥你會覺得面前這個男人是全心全意愛著我的。」「可是你們才認識不到半小時，你怎麼會相信對方是愛你的？」「我也知道那不是真的，但在當下，你會相信他是真的愛你的。」「我知道妳也愛我，但是，妳知道的，那不一樣，妳永遠無法取代那種感覺。」我因為莊個管師的關係，跟在她身旁一陣子，那陣子也耗了她很多精神和體力吧！在她的陪伴下，我找回讀書的念頭，也考上了某間還不差的專科學校，在同學的關心和陪伴下，找回讀書的感覺，得到暫時的安定，但每逢連假或寒暑假我就會進入瘋狂玩樂的狀態。

我十九歲、專科快畢業時，上網約人的過程中，發現慢慢地大家都轉去用安非他命，使我常常約不到ES的對象，不得已只好也跟著用安非他命，卻在使用後開始愛上煙嗨（註1）的感覺。二十三歲時，過年前因施用被抓，送去勒戒，父母也知道我有施用毒品的情形，之後奶奶過世，我非常悲傷，也不想向家人拿錢買毒，曾有一次家人問我：「這個月你怎麼花了八萬元，花到哪去了？」那次之後，我便換了新的身分開始販毒，不久即因為販賣安非他命及吸食器被捕，搞得自己官司纏身。

服刑之前，我非常怕死，一直有追蹤自己的免疫狀況，覺得CD4算高，應該還不用服藥；服刑之後，好像大家都有服藥，我也開始服藥了。服刑三年多，在愛滋收容人場舍，我發覺愛滋收容人的年紀偏極端，因為外頭減害計畫做得成功，使用海洛因的人，可以買到或拿到新針，不必像以前水、針共用。所以工廠內收容人要不是年紀偏大，不然就是像我們這種小同志了。雖說服刑的過程，我已經沒有感受到以前老犯人所說欺負同志的情形，但我覺得有些獄政卻讓我有一點點失望。例如：H收容人為何不能去當各科室的雜役？還有高中補校，會因為H收容人在入監時申請和緩處遇（註2）而被拒絕。我們知道愛滋的傳染途徑就是那三種，服刑的人當然什麼都不能做，自然沒有傳染的疑慮，只希望在我未來要服刑的日子裡，獄政可以對「愛滋」越來越友善，也希望我們能和一般受刑人一樣得到合理的對待，不再有差別待遇。

在此，我想感謝我的父母，雖然他們還是處於雙盲的狀態：不知道我有愛滋，不知道我是同志。

雖然他們自小以來常常不在我的身邊，但服刑之後，才知道他們是真心在乎我、關心我的人，也謝謝愛滋教會了我許多事，或許沒交過B的我還不懂得愛，但我也會努力地去學習這世上各種不同領域的愛，也謝謝權促會「朵朵信箱」（註3）的志工們，讓我們在囹圄之內，還是有人可以聽你說說話、談談心事，我認為這對受刑人很重要，如果沒人給你心理支持，自己總會把心事悶在心裡，漸漸地監獄化人格就會跑出來。當然還有那位昆明的個管師，我知道妳希望我可以變成更好的人，我也會在裡面痛定思痛。

最終，我衷心祝福每個人都能與藥做最適當的距離。藥不可怕，自己的慾望才是該好好控制的，也希望大家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性愛方式，屬於自己的感情。當然，也包括正在看這篇文章的你。

註1：煙嗨，使用安非他命進行性愛。安非他命，屬於毒品危害防制條例的第二級毒品，是一種強效的中樞神經興奮劑。

註2：和緩處遇，指矯正機關對於身心狀況較為弱勢的受刑人，符合條件者，給予較為溫和寬鬆的處遇，申請條件於《監獄行刑法》第19條1項：「前條適用累進處遇之受刑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，監獄得給予和緩處遇：一、患有疾病經醫師證明需長期療養。二、有客觀事實足任其身心狀況欠缺辨識能力，致不能處理自己事務，或其辨識能力顯著減低。三、衰老、身心障礙、行動不便或不能自理生活。四、懷胎期間或生產未滿二月。五、依其他事實認為有必要。」

註3：「朵朵信箱」為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的服務之一，透過回覆愛滋收容人紙本信件，解答與健康、權益有關的詢問，並且提供心理支持。

昨天是我跟前任分手的一週年，因為去年關係的破裂，我開始了自我的一趟旅行。

一開始與他交往時，我對自己的愛滋陽性身分總是有點焦慮，經常很怕因為自己的身分，讓對方遭遇到別人不友善的眼光，因此明明知道在這段關係裡我沒有受到平等對待，卻還是一直選擇吞忍。

我是一個出櫃的感染者，別人可能覺得我很勇敢，直接在交友軟體上面公開，或是可以對陌生人公開，但這只是我保護自己被拒絕的方法，只要那些拒絕在未開始對話之前就完成，在我沒看到的地方發生，那我就不會受傷。

公開愛滋身分，表面上是濾鏡，過濾不理解，或是沒辦法接受愛滋的人，實際上更像是遮眼布，把我害怕面對的拒絕，直接排除。

當時被迫主動提分手已經很難過，但對方在我們分手之後的種種行為，把我本來就喘息困難的空間再次擠碎、輾壓，一次又一次，惡夢輪迴反覆。

分手前已經再次回去精神科的診間，分手後我整修我的房間、試著寫詩療癒自己，了解光靠自己的腳步已然無法站立，開始我的十三堂心理諮商。從原生家庭、人格的養成、行為的模式、我與他人的互動、各方面不同的角度重新發現自己。

書寫諮商的過程讓我長回自己心靈的肌肉，面對自己內心最巨大無形的敵人——我無法像其他人一樣，因為我被自己的血液限制了所有的想望。

這不是一個好對付的敵人，我跟他之間總是會有一場拉鋸戰，他什麼時候會出現呢？

當你覺得自己鼻子有痘疤和小時候的傷疤影響美觀，想做醫美把它去掉的時候，你鼓起勇氣詢問了幾間醫美診所，他們都答覆你有愛滋，儀器的零件不能替換，不能幫你處理。

當你牙齒有點不舒服想去看診時，你會想我用抗敏感牙膏塗在牙齒上久一點，再撐一下好了。

當你約炮時，你的檔案明明已經寫了你是感染者，但是別人約得這麼爽快，你怕別人是不是沒看到，又會自己主動提一下。有時候你挖到更多故事，有時候沒有回聲。

當你遇到別的感染者要約你時，他不是你的菜，但是你怕你的拒絕，會讓他覺得你在拒絕他的血液。

當你遇到真正心儀的人時，你覺得他的家世成就，還有粉絲數，就讓他血液高貴，而你只能崇拜當粉絲，用最客氣的方法與他聊天，而不是最聰明淘氣，還有熱血奔放的那個你。

這個敵人是個打叢林游擊戰的高手，你永遠不會知道他會在什麼情況下忽然出現，防不勝防。

大概是上個月吧！有位學生問我，如果有人要約你，你會提醒他你是感染者嗎？我才意識到，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主動向要約的人提醒這件事情了，我從來沒有想到可以做到這點，對我來說是一項很大的進步，我又更愛自己一點點了。

如果有一天，我連交友檔案都不用交代，約到一半忽然被問有沒有檢查過，而我可以直接講出來，而不怕對方覺得被欺騙，或是突然暴怒，並且理直氣壯地喝斥對方對於愛滋知識的不足，那我真的是飛不樂思（fabulous）。

2021年同志遊行主題是友善日常。對我來說，這還是一個進行式，雖然我已經進步了一點，可是我對真正喜歡的人，還是沒有那個膽量提出一起吃個飯、一起在河邊走走，約炮對我來說依然是與人最不親密的交流方式（裸體跟裸心需要的能量非常不一樣，老司機一定了解箇中滋味）。

今年看到我學生不論異同，一個個有了家庭、有了孩子，我真的也很想要這樣平凡、有點辛苦的幸福（孩子的部分用貓取代就好惹XD）。